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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日期:2007-8-25   出处:中国民主同盟网站    

我的丛林日记
潘文石2006年8月9日,在北京大学生物多样性研究基地。距天亮还有1个小时,我先醒来,然后叫醒了研究生们。这是广西北热带夏季一个挺平常的清晨。一场暴雨过后,旷野就变成了泥潭。我们跳过或趟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临时的渍水坑,悄悄地走向弄穷山。三十年前,这片荒原还是印度支那虎的栖息地,而今已被开垦为甘蔗田。虽然老虎已经绝迹,但是可怕的眼镜王蛇则必须时时提防,时不时地还可以遇见一只豹子或野猪。博士生陈梅从背包里取出两个塑料口袋,说道:“田垅上也许会稍为干燥些。”“反正都差不多,鞋和裤子早已被雨水浸透了,下半身也溅满了污泥。”我一边说,一边在田埂上寻找可以铺下一个塑料口袋和可以坐下的“高地”。拨开茂密的藤蔓,透过黎明的幽光向弄穷山上的悬崖望去,陈梅对着录音笔轻声说道:这是2006年8月9日清晨6点03分,旷野寂静无声,鸟儿尚未鸣叫,老慈和所有白头叶猴还在夜宿洞穴里;6点13分,当太阳升上地平线,小鸟以宏亮的此起彼伏的“咕咕”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一只母猴最先爬出崖洞……第七只才是当家公猴老慈,随其后是一只不到周岁的幼仔……突然老慈大声咆哮,带领3只4岁龄的儿子从岩壁上飞跃而起,合力去驱赶一只入侵的公猴。6点20分,山谷重归平静,4岁龄的小公猴分散在四周高高的树枝上守望,而老慈则坐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把最小的女儿拥入怀中,慈爱地为孩子梳理毛发,如同一只母猴。坐在潮湿的泥地上,我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老慈,它的皮毛仍油光滑亮,肌肉强健,各种形态学的特征都表明,它还是一只正当年的强壮公猴,只是样子略显老了点儿。我翻开笔记本写着:2002年2月,老慈入侵弄穷山,赶走了原来的老公猴和它的孩子们,霸占了弄穷山栖息地并接管了全部13只雌猴;为了加速雌猴恢复生殖力,它残酷地杀害了2只还在哺乳的婴儿。在随后的4年半里,它同雌猴们成功地生育了20只猴仔,发展成为一个具有34只个体大家庭的当家公猴。三天前(2006.08.06),有一只外来公猴使老慈的家庭分裂为两群:老慈的5个妻妾和5个大女儿被一只外来的公猴虏去成立了新家,在这个过程中双方没有发生殴斗,入侵者也没有发动神秘的杀婴行为;老慈的身体完好无损,继续为剩下的24只猴子做当家公猴。这是我在北热带研究白头叶猴社会9年来还未曾见到的新情况:1.为什么老慈不去夺回妻子和女儿?2.为什么新公猴不残杀老慈的幼仔?3.为什么会出现以“妥协”的手段来代替“暴力”的方式?整个上午我们一刻不停地跟踪老慈,在荆棘丛生的灌木林中穿行,随时记录它们的觅食、转移、梳理及社交活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两位助手把遮阳伞、炒饭和茶水送到了野外,这时我才真正感到饥渴难忍,但喉咙却有如火烧般疼痛并难以下咽。热带的骄阳高挂在无云的蓝天上,尽管晨雾都已飘散,但空气潮闷,阳光炙热难当。我避在丛林的树阴下,看到大部分人都吃不下饭,仅喝了几口凉茶又投入工作。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为什么他(她)们会心甘情愿日复一日、又年复一年的跟着我与野生动物为伍呢?真正的吸引力还是来自学术研究,来自对寻找事情前因后果的兴趣。三天来发生在老慈和新入侵公猴身上的异乎寻常的行为关系,激励着我们去探索白头叶猴社会新出现的繁殖策略(建立在亲缘关系基础之上的利它主义法则)。大量的研究工作需要靠大家分工合作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然而野外生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意料不到的挑战。我从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看到,每只猴子的脸和身体裸露的皮肤上都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下意识之中我转头看看身边的学生们,虽然未见长水痘的,但看到的是更为吓人的情景——每个人的脖子、脸颊及双臂上几乎都叮满了蚊子,这是一种具白色斑点,能够传染热带丛林脑炎(叫丁克病)的黑色库蚊,每年在热带亚洲都有人被它们传染而死。我被一种不祥之感震慑住了——我们正处在疫区之中,闷热潮湿的丛林适于疾病滋生。“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我说。“为什么?”一位女生惊讶地问道,“猴子离我们顶多10米,正是观察的好时候!”“不!”我坚决地说,“可以引发可怕的天花的痘病毒正在猴群中传播;还有,大量的库蚊正在叮咬我们,其危险性就如同被疯狗咬了一样,无药可治,我们必须立即逃离这片疫病肆虐的地域。”我们迅速地横跨泥泞的野地,回到我们的野外工作站,我要求大家把所有脱下的衣服都置于烈日底下曝晒;然后喝双份的板蓝根冲剂和病毒灵,再用肥皂水仔仔细细地洗澡……事毕,已经是下午4点多钟,天气仍然很热,我们坐在一棵大芒果树下,北京大学生物多样性研究基地的灰色建筑就镶嵌在身后喀斯特的石峰之下,从这里向东望去,绿草如茵的开阔地一直延伸到静谧的池塘。当我们正在讨论老慈和新公猴之间一反常态的行为:不通过战斗的手段,而采用妥协的办法分割栖息地和生殖资源,同时还相互尊重拥有权的问题。我推测:暴力的代价太高,而妥协能够留下更多的后代,就有可能通过自然选择的微小积累而逐渐演化出新的繁殖战略来,终有一天,白头叶猴社会将摒弃“暴力”而改用“妥协”。一只娇小的雄黄腹鹪莺从远处飞来,落在我身边的一簇青茅上鸣唱不已……“每当这时候我就有一种脱离凡尘的感觉。”我的研究助手秦大公望着小鸟说道。“最近28年来我实际上都身居凡尘之中,早先跋涉在青藏高原东缘的崇山峻岭中与伐木工生活在一起,而今与壮族百姓生活在北热带的喀斯特溶岩地带,这里土地干旱而贫瘠,研究地区四周许多农户还在饮用不洁的坑塘水,有半数以上的妇女患妇科疾病,还有人缺少足够的食物和部分孩子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人们为了让生活有所改善,除砍伐开荒之外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因此,赖以生存的救命土地必将进一步遭受毁坏,前景堪忧。”陈梅开始不停地打喷嚏,说她头疼难以支持下去,其他人也感到四肢乏力,讨论会就自然地结束了。大多数人都吃不下饭,各自倒在自己的床铺上休息。在昏昏沉沉中我睡着了……半夜里我被叫醒。噢!老天!最年轻的两位女生的体温一下子升高到39.2℃和39.6℃。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的主编潘少权先生全家正好作为志愿者来到我的野外研究基地。他提供了当前全球最好的退烧药为每位处于高烧中的学生降温。我再次把研究基地的全部人员集中起来,要求每个人再服一次双份的板蓝根冲剂和病毒灵……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却又无计可施,有阵恐惧感袭上了我的心头,在这个远离文明社会的荒僻角落,黑夜变成了分分秒秒的焦虑。淹没在黑暗中的我,仍感到头晕发热,我在寻思并对坐在身边的研究生说:“遇到这样的情况,北京大学的研究队伍尚且如此,老百姓该如何是好?当前中国农村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提高贫困人口生活水平的同时,尽可能地保存生物多样性?我们的研究工作必须融入当地的实际,扶贫应当富有实效,如果周围百姓的生活继续贫穷下去,环境进一步恶化,就算我们发表了千篇论文和百部专著又有何用?”在这个离北京数千里之遥的地方,黑夜显得更长更静!此刻只剩下轻度发热但年轻的秦大公老师充当守夜人,他需要时时关注每个人的健康状况。“潘老师,您能起床吗?”秦大公轻轻地把我推醒,指着电脑的视频用十分兴奋的声音说:“看!您的朋友,曾经于2004年到过我们研究基地拜访您的全国政协委员刘太行将军和罗东进将军,以及人民共和国缔造者的儿女们,其中还有我们的老朋友罗原的哥哥罗箭,正从瑞金出发,沿着父辈们的足迹——踏上老红军的长征路……”“长征是给逼出来的,但是没有长征就不会有新中国。”我无比感叹地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喜欢这个节目,重温长征的历史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它将激励和鼓舞全国人民勇敢地去实践伟大的目标——建设自己丰衣足食的小康社会。”秦大公深情地说。不知不觉中我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全身一阵轻松的感觉;不知不觉中我所有的弟子们都聚集到电脑跟前来。跟着工农红军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娄山关、过草地……距天亮还有两个小时,退了烧的每个人都饥肠辘辘,面对一碗碗香喷喷的方便面,还有谁能够抗拒呢?紫色的曙光照在研究基地门口的巨石上,给大地带来绝美的景色,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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